2026年3月29日，波士顿大学哲学系教授Daniel O. Dahlstrom做客浙江大学哲学学院，在成均苑4幢311室发表了题为“Ethical Notes of Existential Analysis in Sein und Zeit”的在线学术报告。本场讲座由康理研究员主持，蓝莹博士担任与谈人，吸引了校内外数十位师生到场聆听，现场交流热烈。本次活动受获浙江大学教育基金会钟子逸基金支持。
Dahlstrom教授：《存在与时间》中的伦理暗流与本真性责任
Dahlstrom教授在讲座伊始便明确了自己的核心任务：识别并显明《存在与时间》中构成生存论分析的那些术语与概念所蕴含的伦理基调与余音。他并不主张海德格尔提供了一套完整的规范伦理学，而是认为海德格尔的生存论分析本身揭示出某种“伦理之善”（ethical good）。
第一，本真性的伦理学：对自身的终身责任。 Dahlstrom教授指出，《存在与时间》第9节开篇在引入此在分析时，实际上已经隐含了一个基本的伦理要求：对本真存在的责任。用18世纪德国伦理学的术语来说，这可以被描述为一种“对自己的义务”。此在具有“是”或“不是”那个被交付给它的存在的可能性——或者说，此在本身就是这种可能性。因此，成为本真的自己，不是一种随意的选择，而是一种源于此在存在方式的义务。
第二，共在与对他人的责任。 Dahlstrom教授强调，此在的本质结构中就包含着“共在”（Mitsein）。没有一个自我可以脱离他人而存在。每个人之所以成为自己，恰恰是因为在多重的、或多或少相互交叉的层面上（子女、兄弟姐妹、父母、队友、同事、公民等）与他人共享同一个世界。由此，对本真自我的义务必然蕴含着“本真地与他人共在”的义务。
第三，生存论罪责与道德的可能性条件。 Dahlstrom教授引用了《存在与时间》中一个极具争议的论断：海德格尔声称，此在本质上是有罪责的，而这种“有罪责”乃是“一般道德及其实际形态的可能性之生存论条件”（第286页）。Dahlstrom承认，海德格尔并未详细证明生存论罪责如何具体地使得一般道德成为可能，这一空白有待解释者去填补。但即便如此，这一断言本身已经是对生存论分析之伦理性的明确承认。
第四，“此在的事实性理想”。 Dahlstrom教授最后指出，海德格尔本人承认，在他对本真存在的生存论阐释背后，其实已经预设了一个确定的、存在者层面的“事实性理想”。尽管海德格尔避免直接称之为“伦理的”，但最直接的解读恰恰是伦理性的——它标示出一种此在可以达到、也可能无法达到、但“应当”去达到的向往状态。
蓝莹评议：“本真的纳粹”难题与海德格尔伦理学的内在限制
在与谈环节，浙江大学哲学学院未来哲学研究院博士后蓝莹博士首先感谢了Dahlstrom教授的精彩报告，随后提出了一个尖锐而富有挑战性的问题。
她指出，Dahlstrom教授试图从《存在与时间》中提取出一种“本真性的伦理学”，并将对本真的责任理解为一种积极的、向善的义务。但这里存在一个根本性的困难：如果本真性仅仅意味着此在以决断的方式占有自身被抛的可能性，那么这种形式性的规定本身并不包含任何实质性的价值内容。换言之，我们似乎完全可以设想一个“本真的纳粹”——一个并非出于盲目从众、而是出于清醒的自我决断、甚至带着某种“真诚的喜悦”去实施暴行的人。这个人完全符合“对本真自我的责任”这一要求，但其行为显然与任何合理的伦理观念背道而驰。
蓝博士追问：海德格尔的生存论分析中，究竟有什么内在的机制能够阻止这种“本真的邪恶”的发生？如果本真性仅仅关乎“成为你自己”的形式决断，而不对该自我所选择的具体内容加以任何实质性的道德限制，那么这种伦理学非但不能导向善，反而可能成为极端恶行的自我辩护工具。她向Dahlstrom教授请教：这是否意味着，海德格尔的“本真性”概念必须依赖某种前哲学的、实质性的价值承诺（例如某种关于“良好生活”的实质理解）才能具有伦理意义？如果是这样，那么海德格尔的生存论分析本身是否仍然缺乏自足的伦理资源？
互动与回应
Dahlstrom教授对蓝莹的问题表示高度赞赏，并作出了回应。他承认，“本真的纳粹”确实是一个强有力的反驳。他倾向于认为，海德格尔的生存论分析本身并不提供一套禁止特定行为内容的规范原则，它更多地是揭示出责任的结构而非责任的实质内容。然而，Dahlstrom教授也指出，海德格尔关于“共在”和“罪责”的讨论或许隐含了某种限制：本真的共在要求真正地“看见”他人作为此在的存在，而系统性的折磨恰恰是对他人此在的彻底否定。不过，他也承认，这一回应仍需要更充分的论证。
在随后的开放讨论环节，在场师生围绕本真性与道德内容的张力、海德格尔与亚里士多德实践哲学的关联、以及生存论分析是否能够为当代伦理学提供资源等问题，与Dahlstrom教授和蓝莹博士进行了深入交流。
本次讲座为理解海德格尔哲学的伦理维度提供了又一重要视角，也展现了中西学者围绕同一主题展开的批判性对话。
